第(1/3)页 林默伏在案头,手里握着那支快要秃底的毛笔,一笔一划地重新誊写那本被他用墨汁污损的山东司黄册。 他不仅写得慢,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,活像个刚上私塾的蒙童在描红。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。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,在过道里来回溜达。 郎中周德安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,闭着眼睛养神,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。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。 突然,院子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。 周德安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核桃都顾不得放下,赶紧站起身,连官帽都有些歪了,快步迎向门口。 “吴长史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 周德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 值房内原本还在打算盘的书办和主事们,听到“吴长史”三个字,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全都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。 来人穿着一身考究的绯色常服,腰间挂着质地极佳的和田玉佩,步履从容,气度不凡。 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长史,吴长史。 宰相门前七品官。 更何况胡惟庸如今大权独揽,他府上的长史,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,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座。 吴长史没有理会周德安的百般讨好。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值房内扫视了一圈,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 “哪位是林默,林照磨?” 整个清吏司值房瞬间落针可闻。 几十道震惊、错愕、难以置信的目光,如同聚光灯一般,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紧挨着茅厕、光线最暗的角落。 林默手里的毛笔猛地一抖。 一滴墨汁再次滴在了刚刚誊写好的黄册上,晕染开一大片黑斑。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本账册了。 “下官……下官正是林默。” 吴长史越过众星捧月的周德安,踩着青砖地面,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些许怪味的角落。 走到书案前,吴长史微微皱了皱眉,似乎对这里的气味颇为嫌弃。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,脸上挂上了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笑意。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。 看着这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破的九品绿袍,看着林默那张木讷、苍白且透着一股穷酸气的脸。 吴长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 他微微俯下身,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。 “胡参政听说过你,说你是个‘干净人’。” 这句话就像一记闷雷,直接在林默的脑海里炸开。 干净人。 胡惟庸在夸他是个干净人! 在这波谲云诡的洪武四年,被当朝第一权臣盯上,并且给予如此高度的评价。 这他娘的哪里是夸奖,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! 他卡住户部那些烂账,本意是为了向老朱证明自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纯臣。 结果这举动在胡惟庸眼里,却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、不受户部同僚待见的孤狼! 胡党一定是觉得,可以用钱砸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小官,让他以后专门针对异己,或者对胡党的账目闭眼签字。 第(1/3)页